非典型西班牙

         得知学校的剧院上映西班牙经典歌剧《La del manojo de rosas》,我和朋友慕名前去观看。该剧情节诙谐,其中一幕尤其令人捧腹：一个英国游客来到马德里,他背着相机独自乱转,遇见了两个本地人,便兴奋地叫起来：“斗牛！弗拉门戈！”英国游客请男的扮斗牛,女的摆弗拉门戈舞造型,然后按下相机快门,用西班牙语连连道谢,满足地离开了。
　   观众笑得前俯后仰,一是由于英国人的口音滑稽,很能代表每年来西的大批英美观光客；二是这个英国人只要看斗牛和弗拉门戈,拍了照片表示到此一游,是典型的观光客心态。 　　
　  既然是客,自然没有时间和条件深入了解异域文化。观光就是走马观花,带点该国的表面印象回去作谈资,倒也无可厚非。 
      观众的笑声里暗藏轻蔑,因为他们知道,外国人对西班牙文化的认识十分片面；可是他们也了解,这一缺憾来自于人类好以偏盖全的共性,而不全是对外宣传的失误。所以,他们宽容一笑,不会愤愤不平。
　   可是剧场外,愤愤不平的西班牙人多得很。他们说：“斗牛那么残忍血腥,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看斗牛。”西班牙动物保护组织近年来也大造声势,呼吁人们不要购买任何斗牛纪念品以抵制这项“杀生”传统。至于弗拉门戈,大多数西班牙人更要认真地纠正你：“弗拉门戈只是南部一带的舞蹈,西班牙还有各地的民间舞,弗拉门戈不能代表西班牙！”
　　你糊涂了--那么什么能代表西班牙呢？
　　
　　来西的头两年,我也热衷于描写典型的西班牙。人们的时间有限,所以要了解的是一个民族典型的外貌、典型的性格、典型的生活方式。于是我试图提炼和总结这个民族的特征。
　　可是我发现,对西班牙人的生活介入越深,就越难为他们描绘一个概貌,因为典型的面目不够清晰,而有非典型面目的又大有人在。与我日日打交道的老师、学生、朋友,在我眼里,没多少是所谓“典型”的。要忠实于自己的眼睛,就不能再简单地评论这个民族,踏入以偏盖全的泥泽。
　　
　　究竟什么是外国人眼中的典型西班牙呢？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爱阳光。可我的老师拉斐尔遇上晴天便忧郁倦怠,一到雨天反而莫名兴奋。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爱沙滩。学生公寓管理员努丽娅就一点也不爱去沙滩,因为满身粘着沙粒让她不舒服。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爱上舞厅。可惜我的老师玛丽莎听到舞厅一词就头痛,她是个年轻女孩,却厌恶舞厅的气氛。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不守时。我的汉语学生哈维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到课,假如他有一天准时到课,那一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懒散。我的好友恩里克从事中西文化交流,他每天睡眠五小时,其余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,整一个工作狂。
　　
　　西班牙人做事马虎,不思进取。我的汉语学生个个是严谨好学的完美主义者,他们把我的一堆教材全部拿去复印,恨不得一天内啃完。
　　
　　假设你思想开放,西班牙人却认为中国人封闭保守；你待人热情,西班牙人却觉得中国人羞涩难亲近。你一定会说,那是偏见,要不,你就是个“非典型”。西班牙语里也有个词叫topico,专指由于认识肤浅而导致的偏颇印象。典型与偏见只有毫里之差,两者常常被混淆,因此偏见普遍存在于人们对他国的评价中。
　　
　　当一个外国人评价西班牙人懒散马虎,成天开玩笑的时候,话语里流露出的还有他那不甚自觉的优越感。可是,并不因为擅开玩笑,一个民族的性格就缺乏深度,就玩世不恭,通过西班牙中青两代电影导演的作品便可以认识一个含蓄、自省又充满悲情的民族。
　　
　　就像双胞胎都不会完全一样,每一个人,哪怕受了同一种文化的哺育,也各有各的好恶。况且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元文化的世界里,文化的优越性是相对的,一个人都可能具有多种文化背景,谁又会认同别人概括的典型呢？
　　
　　以偏盖全大概真是人类的共性吧,所以典型与非典型的划分还会继续,尽管不得已。